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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港迎王紀錄】外地影像紀錄者的現場故事

東港迎王,成為在地人的自然呼吸

「那樣的儀式每天不可獲缺的持續進行,想必相當費事,但在朗勃拉那,那卻成為人們日常營生中很自然的一部分 ⋯⋯ 這裡民間的佛教信仰,已經超越國家禮制。」—— 村上春樹・〈你說,寮國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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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港鎮的命名乍聽之下帶著海口味,除了產生對海和港口的直白聯想,初次去東港,連搭車到高雄還屏東哪個近一點都不清楚。點開手機地圖才暗暗確定東港還在屏東邊緣,把永恆的墾丁大街甩得老遠,相對更靠近圈成藝文特區的枋寮,東港的海口連連看像是可以接到高雄林園,朝西看出海,小琉球是剛剛駛出東港的一筏小舟,關係似遠又近。從台北出發,搭高鐵到底站,來不及確立腦裡果凍一樣上上下下的南台灣地圖就上了高速公路,東港還有最後一段路。

閩南人有信奉王爺(千歲)的道教文化傳統,東港迎王正是其一。迎王祭典三年一次,從請王到送王總共八天,2011 年東港迎王正式被列為國家無形文化資產,可以膝反射聯想到的燒王船不過是送王的最後一個步驟。各地的王爺傳說紛紜,大致跟瘟疫分不開。玉帝把瘟神送到凡間懲惡,民間死傷無數,於是再派王爺召回瘟神,降臨世道除病除疫。王爺因此被視為平安的象徵,護持鄉里、帶走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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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由地方上的東隆宮籌辦。傳聞在康熙年間,一批上有「溫」字的木頭漂流至東港海邊,當地居民相信溫王神靈顯示欲在此定居,於是興建東隆宮,主祀溫王爺。後村裡海上不斷有溫王顯靈傳說,東港居民虔誠至今。每三年玉帝特派五位千歲爺下東港,代天巡狩。由大千歲的國安人員中軍府打頭陣,溫王出讓自己的東隆宮,成為遠道而來的千歲爺特別辦事處。全村響應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於此對外隆重揭幕,千歲爺的人間行程滿檔,巡查街巷不分日夜,直至第八日黎明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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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抵達時是第六天的正午,大約是剛結束四天的北、中、南、農區遶境,空氣裡帶一點煙硝過後的疲軟,近五萬人的漁村路上尚沒有太多事發生。朝村裡走去,途經有各式連鎖餐飲便利店的大路,由寬入窄,切入由鹹食甜點小玩意攤車密切團聚的巷弄,遠遠地就看見東隆宮輝煌的牌樓深入其中。今年的戊戌正科剛迎來盧府大千歲坐鎮,已變身代天府的東隆宮廟埕下午被不同的角頭轎班佔領,活生生的大廟不拒絕閒雜人等,在目的不盡相同的人群之間,轎班們像不同的魚群回流,自有一套「拜王」的的節奏,稍不注意,身旁已是轉瞬間匍匐在地的一道人龍。天色漸暗,大大小小的廟宇燈光燒亮庄頭庄尾,神聖地沒有暗下來的角落,偶爾不經意瞥過的民居也可能供奉著私人廟壇。東港的個性越晚越明白。近午夜的廟裡半點不鬆懈,站滿來看「放告」的人。相傳千歲爺回天府的前一天子時將開堂審理案件,在人間排徊的皆可申訴。著制服的代天府內司人員列隊在千歲爺廟堂前,人群讓出通道給看不見的來者,一位穿內司制服的先生說:如果不是為千歲爺服務,絕對不想站在鬼魂即將通過的地方。一宣布放告,群眾噤聲、氣壓稠密,在人群行動忽然一致的默契之中,信與不信的邊緣變得模糊,非在地人也相互提醒不要隨便喊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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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過後由溫王領頭進入不夜的東港,開始迎王期間的每日夜巡。神由人扶持,轎子裝飾 LED 霓虹色,神明坐鎮的轎鑾後有電線牽著一台人力推送的馬達車。道教的神明近人情,村里緊密的人際網路神明也盡數知悉,小巷不放過;轎子彎進東港警局,迎王期間加班的員警前來致敬;走得太辛苦的時候,就出現早已備好熱飯的贊助家戶,路邊遂長出深夜的流水席。人力推動神轎,群眾跟著轎子後面走,東港的神和人街頭巷尾一齊夜遊。

查夜幾小時後,第七日一早準備「遷船」,船身高度直追廟旁的透天厝,溫王、中軍府和五府千歲依序出發,王船押後。陸上行舟的遊行隊伍所經之處大放白日艷火。藍白紫綠黑粉黃,街市被七神的轎班填入不同色塊,角頭制服一代傳一代,老人壯年人和小小孩皆入隊,爺爺執勤帶孫侄,八天的迎王是東港的國定假日。王船出大廟的這天日頭赤赤,東港的孫子們可以晝夜顛倒,從小就敲鑼打鼓加入神樂隊和轎班,八日不間斷的繞境是迎王期間的流水日常。如果王船深入小巷,順練有素的隊伍前會有人持特製的長竿,輕輕撥開天空中的電線,讓大船可以順利通過祝福東港每寸地方。坐在街口喝冰咖啡的我們偷偷從遊行中走開,連鎖咖啡屋的東港日常和迎王日常在兩個街口互為表裏宇宙。東港的漁船現在都回家,把東港的海讓給千歲爺。五府千歲在東港的最後一天,行程依舊密得像金磚塊沒有縫隙,王船大隊繞境東港直到太陽也走掉,回到廟口,接著「添載」,一一點貨上船,神明們將會登上滿載地上人民心意的王船,把瘟疫帶走,保佑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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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我們從鎮中央往海邊走,人聲綿延,以為即將要靜下來的時候街道反而越來越光亮,靠近海的鎮海宮前,小販早有預知,把東隆宮附近的夜市盛況剪下一小塊貼上,攤販一路漫延到海邊。道教文化和夜市生活毫無違和織成一片繁盛的錦緞,在應該漆黑的海岸邊閃閃熾熾。等待也需要食糧,美味遂成就一路期待王船駛來的奇異燈光。離王船登場還有四個多小時,攝影人員的銀色鋁梯早排成一行新海岸線,人們在無光的沙灘上攤上報紙,以等待王船之名逐漸匯聚成一片神秘的營地。沒有人需要說一個字。只要看一下人在海灘上的姿態及戰備物資就可以辨認出是本地人或者觀光客。東港人在無光的沙灘上有一種天生的自在,喝點小酒怡情,在海灘上野餐,晚上十點和下午四點沒有兩樣。第一次來東港跟著千歲爺一整天的人們累癱了,以各種姿勢臥倒在沙灘上。黑色的海黑色的潮汐黑色的人,熱鬧的夜市聲光終於感覺遠遠地。漫長的黑色裡首先聽到雜訊一般的聲響,聲響越來越清楚像是整座海灘加裝了同步擴音器,可以轉播廟口實況,原來眾神明的轎子已經接近海邊。人群開始騷動,群眾和攝影器械一齊組成的聚落於是一烘而散。梯子不過也就是梯子而已。黑壓壓的人群散佈在海灘上,鎮海公園不算大的沙地上滿滿滿滿地都是想目睹焚燒王船而來的人,無論平常燒不燒香、信不信神,此刻都一心一意的來到此地,心甘情願地等待。信仰是如何驅動著那些篤信自己不被外物左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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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王爺服務的人在船周堆滿一袋袋的金紙,時間越接近天庭早朝的五點鐘,氣氛越浮躁,司儀的擴音器是現場唯一的聲音來源,一下催促祭典人員動作快、一下阻止天上靠太近的空拍機群,一下跟千歲爺的乩身對話、安撫神不要心急,言語切換自如無屏障。對人、神、機器三方交錯的喊話包裹著整座沙灘像一個正在進行式的神話故事,只是沒有人奇怪自己正身在東港神話裏。當代神話三年發生一次,逗鬧熱的我們和虔誠的居民皆默默行禮如儀。王船的三隻桅杆終於立起來的時後,人群不小心歡呼了,該嚴肅的場合於是又像不遠處夜市的孿生。眼看時間要來不及,司儀趕緊請在船邊神語話家常的乩身們上船,恭送中軍府和五府千歲。長長的夜晚尾聲從一串鞭炮開頭,積累了一船人力、大把時間、期望被帶走的厄運、替代受罪的紙人以及象徵眾神明的王令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被大火包圍。此刻火是沙灘上唯一的顏色。信仰之於集體的形貌大概正是這些不可言說的某地某個瞬間。這時候人又分成兩批,船一點火就從海邊離開的是篤信王船離境煞氣極重的東港人。也許一生只會來東港一次的其他人便被留了下來。

東港漸漸轉亮,早餐店開門了,轎班裡的孩子和為王船來到東港的外地人一起吃早餐。東港的光大概被輕巧的切換了一下,看起來一樣又不一樣的每日巡演再度展開。今天又是三年的第一天。太過方便的交通把我們運往各自的城市,終於獲得的睡眠裡風景流動,醒來的時候空氣已經置換成城市的質地。恍如一切都尚未發生。神不知已航向哪裡,下一科是另一個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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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影像紀錄者:林君燁

一九九一年生,長於宜蘭。布拉格影視學院攝影系畢。寫拍讀拍寫,也賣那些自己讀過好喜歡的(@fotobookdummi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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